福威鏢局林鏢頭和各派人士和樂相處,安分守己過日子,卻為了不明原因被各家勢力盯上,一日之間遭逢大禍。

衡山城裡衡山派,二當家劉正風一生行俠仗義,受人景仰,老來終於打算要金盆洗手。誰知就在群雄見證之下,退隱儀式最後變成了血腥清算。

杭州西湖景緻極勝,湖邊孤山梅莊中,四個莊主不問世事、酷愛琴棋書畫成癡,皆是高雅之士。一天來了一老一少兩個外人拜訪梅莊,帶來了莊主們最為渴望的寶物、也將這悠閒的隱居生活一舉終結。

 

在這本小說裡,人分成兩種:爭名奪利的,還有避世而居的。

但整本書看下來,想要退隱的人退隱不了,想奪權力的人最後什麼都沒搶到。

這其實是個充滿失敗者和失意者的故事,很像《悲慘世界》,最後除了男女主角,誰都沒能得到自己所追求的。

中國士人追求學問涵養以為天下百姓出一己之力,但若生不逢時、不受重用、救不了天下蒼生,許多人便只好寄情山水詩歌,歸居田園。

退隱一直是中國文人表達反抗的最後手段、一種理想和夢想,但究竟為了什麼退?要如何退?該不該退?卻無法像字面上那麼簡單地一概而論。

這本小說寫的便是避世和入世間的種種疑問。 

 

《滄海一聲笑》

詞、曲:黃霑

滄海笑,滔滔兩岸潮,浮沉隨浪記今朝

蒼天笑,紛紛世上潮,誰負誰勝出天知曉

江山笑,煙雨遙,濤浪淘盡,紅塵俗世知多少

清風笑,竟惹寂寥,豪情還剩一襟晚照

蒼生笑,不再寂寥,豪情仍在痴痴笑笑

1990年《笑傲江湖》改編電影主題曲,胡金銓導演,但對原作改變甚多,不算亮眼。原本小說中《笑傲江湖譜曲》並未入歌,但黃霑的詞曲頗能捕捉到原作劉、曲二人金盆洗手時的神髓。

 

正邪之分

故事的大背景設定在年代未指名的中原,武林分為兩邊─華山、衡山、泰山、恆山、嵩山所組成的五嶽劍派,自視為名門正統,對上了反派色彩的魔教教徒,誓不兩立,爭鬥不休。

但這故事中其實沒真正的反派、也沒真正的正派,因為大陣營底下亦有小團體,各小團體不齊心向外,卻為自己權位勢力打算,常藉口對手團體勾結敵派、將之定罪,或是為一己之利算計同好、再嫁禍給敵人。

在陣營的頂端只容許站著一個人,於是在鬥垮競爭者的過程中,有外患的存在,實在是大大地幫了自己的忙,不管是美國當年的麥卡錫主義、蘇聯的清算,不管是文化大革命或白色恐怖,不管是中共政府還是國民政府,都是如此,儘管近年來雙方政黨皆有所輪替,但相同的戲碼以後在不同人的手中,依然可以再重演一次、兩次、數十次、上百年。

在商場這還不明顯,因為商場重「利」,那是另一種景象,官場卻重「」。因為中華文化特別重視口號教條,凡事講究師出有名,黨派抉擇亦重要,卻不容中立者的存在,中立者,兩方不容,人人得而誅之責之。

 故事主角令狐沖就在陰錯陽差之下變成了一個中立者,此人本是華山派掌門岳不羣門下大弟子,本屬正派,卻對門派之別看得極淡、不擇陣營而擇性情而居,加上他性子隨便、愛喝酒賭博,種種行徑大違掌門師父岳不羣的信條,終於是和原屬陣營越走越遠,到最後竟不容見於師門。

 

男女角色

男主角令狐沖,和他師父完全不一樣,看似油條但實際上沒心機,是個在小事情上隨隨便便、但遇到生死關頭往往堅持正義的傢伙(不妨想像一個不婆婆媽媽的張無忌),同時其心性和其絕招「獨孤九劍」合為一體,一皮天下無難事,無招勝有招,隨便應萬變。

他的遭遇起起落落,開場時還沒露面,藉著尼姑儀琳之口以倒敘觀點表現這華山派大師兄的豪放:武功有一定水準,又和可愛小師妹岳靈珊相好,可謂意氣風發,誰知之後發生連串變故:情人跑了,武功廢了,還被人栽贓了,說是他偷別人武功秘笈,然後被逐出師門,幾乎是跌至谷底,弄得自暴自棄幾乎想尋死,還好得到了《笑傲江湖譜曲》、遇到了任盈盈,才又從谷底慢慢爬上來。

女主角任盈盈可說是個傲嬌(笑)。面子薄,總不許旁人對她心事說長道短,但在武功、智計、外貌、性格方面,全都是毫無來由地厲害,當真是個神通廣大的魔教聖女。第一次看時總覺得這女主角的描寫好像不夠周全,作者對男女主角的心態描寫,令狐沖佔的比重總較多,任盈盈在想什麼總模模糊糊的,故事中她也沒遇過太重大的轉折,最了不起的要算是為救令狐沖親自上少林寺向方證大師求情,卻是用倒敘的方式一筆帶過。

她大概算是金庸作品中最有神秘感的女主角。小說裡我很愛看第十七回《傾心》,也就是兩人同行那段,令狐沖直到和她第三次對談時,拖了好半天,任盈盈才露出真面目,在那之前連一眼都沒瞧見。但所有人都怕她怕得要命、邪裡邪氣的,且從來就沒弄懂她的武功方式;不只是性格,連扮相服裝也是如此,歷代改編任盈盈的造型往往有東洋風味,頭上別著髮釵,釵上又掛點點流蘇;衣服是層層羅紗上有花紋圖案,人又正,幾乎快變藝妓可以畫進漫畫裡去了,可能頹廢的美感和魔教妖氣給人的感覺很搭吧。

 

技法上來說,《笑傲江湖》有好些缺點,少數正派人士正直到一個不真實程度;女主角雖活躍,但動機不如第二女主角(岳靈珊)有說服力;女配角儀琳師妹則天真呆過了頭;桃谷六仙實在太煩了,每次他們吵嘴我都想跳過去;任盈盈對東方不拜有點忘恩負義;大部分劇情不算難猜,令狐沖療傷的話題太過重複;嵩山大會沖靈舞劍,動人歸動人,但好像之前就該鋪些梗為此做準備(沒關係,電影要如何呈現我都想好咯);最後大結局方式有點突然。

不過整體大局是連貫的,喜歡段落也多:綠竹巷學彈琴、第十七回「傾心」、有任盈盈出場的都喜歡;華山派荒廟遇襲緊張、祖千秋說喝酒學問過癮;西湖梅莊層層鋪陳任我行的出場非常之好看;沖靈舞劍動人;第三十五回「復仇」到三十六回「傷逝」是精華;第三十八回「聚殲」是大清算。

 

君子小人

君子小人都可以是壞蛋

《笑傲江湖》的衝突結構基本上就是白吃白、黑吃黑、白吃黑、黑吃白、大家彼此咬來咬去的故事,所以好人沒幾個,倒是壞人有分好多種,同樣是壞蛋,卻有南轅北轍的壞法;本書是研究人如何變壞、以及壞蛋分類的好教材,裡面有採花賊、糊塗蛋、真小人、偽君子、不男不女大魔王、 還有性格扭曲的正人君子。

左冷禪、東方不敗、任我行、岳不羣、林平之都是反派的不同面貌,而故事裡武功最強、名聲最響的東方不敗其實露面機會才一點點而已,但它的恐怖形象則像個鬼魂似的,不停地糾纏之後的劇情。

第三十一回「繡花」眾主角們上黑木崖找東方不敗決鬥,當世高手有的拿劍、有的拿鞭,以四敵一,居然打不過他手中一根小小繡花針,「東方不敗」一詞變成日後華人社會中頂尖魔王的代名詞,「繡花針」也變成他的招牌之一,所有改編都不會放過這點,大大地有名。

左冷禪則是個梟雄般的壞蛋角色,從一出場就是黑臉,到頭來惡有惡報,那也沒什麼;岳不羣說起來還真是個厲害的傢伙,檯面上謙恭有禮,私底下瞞天過海,精打細算之至,絕對是身懷最高明手腕的頂尖政客,只可惜最後運氣不好。

林平之是我剛開始看時挺喜歡的角色,老實沉默、似是個有堅定決心的聰明人,不想他後來最像個瘋子。林平之不是偽君子,也算不上小人,只是被上述兩種人、加上自己的偏執給扭曲了,幾乎到了殘忍無情的地步,把身邊關心自己的人都波及,下場是很恐怖的。

 

真小人作惡多端,偽君子假正經、滿口仁義道德,實際上殺人不見血、比尋常壞蛋更狠。故事裡殺人放火的事兒並不常見,反而是每個人都在做賊的喊捉賊、認為自己行為正當。我想現實中依然有著層出不窮的岳不羣,爬上位子前是一種態度、位子坐熱後就變樣了。約莫所有政治人物都在奉岳不羣作保護神,討教換腦神功、勤練翻臉絕技。

 

《笑傲江湖》是目前看過的金庸長篇作品裡最有邪氣的一本。

因果報應、惡有惡報的情節在其作品:《射鵰》、《倚天》、《天龍八部》中都很常見,但《笑傲江湖》特別將全書重點放在這上面,且連不為惡的人也被牽連,其實挺悲觀。

讀者應該都看得出來,小說裡眾人爭奪的《辟邪劍法》其實是最邪門的武功,幾乎是「腐化、自殘」的代名詞;也是一本主角練不得的武功秘笈,每個碰過它的人到頭來都面目全非,壞蛋做不成壞蛋、好人也不復善良,而東方不敗就是它們最終極的下場 ── 真的很厲害、但又不是人的妖怪;象徵也好、寓言也好、警惕也好、嘲諷也好,那似乎是在作者眼中,偏執相鬥之人最後的共同宿命。

 

執著

不一定執著於《辟邪劍法》、不一定是權力名聲,人也可以執著於藝術、友情、感情,念念不忘昔日鬥嘴、在瀑布邊練習《沖靈劍法》、思過崖上倩影往返,或是那始終沒唱完的福建山歌。

第三十五回「復仇」到三十六「傷逝」,這兩回裡把之前的許多疑問和人物間的愛恨關係做了個解答,是《笑傲江湖》裡最動人的段落。

比起任盈盈,岳靈珊這角色是有血有肉的多,我和所有人一樣,都覺得她這角色好可憐。由喜悅到憤怒,再到悲傷,岳靈珊心境的變化是非常生動多樣的。她和林平之一樣都是本小說的悲劇代表人物,是在權力鬥爭下的犧牲品,各有各的執著卻變成了各有各的虧欠,最後變成了各有各的錯失,這是非常遺憾的事。

 

執著」似乎是本書裡所有角色所修的大功課,難以定論那究竟是件美事或是憾事,可能還是要看對象、方法而定。剩下的看運氣。

追逐權力,追求武功,追求藝術,執著於感情;

然後書裡面的人們,全部都失敗了。

 

放手

不知道為什麼,對興趣的喜好則可叫「癖」,對功名的追求會被叫「貪」,對人的眷戀卻能美其名為「癡」,也許都有些微的相似處,但其行動影響範圍的不同影響了評價的好壞。

初看時個人沒那麼欣賞令狐沖的個性,覺得這人做事不會考慮後果,心地又有點太好太樂觀;但實際上他碰上的際遇和其他武俠小說比起來,卻是最為大眾化:等於是被兵變了(笑),武功又被廢,又走投無路,過著等死的日子,日子卻還是過下來了;然後開始新感情,但對於故舊還是很在乎;另一方面,他遲早得認清自己崇拜的師父早已在爭權中變了質。就像人們常常被自己的基準蒙蔽雙眼,總有一天得去質疑並接受它的幻滅。

岳靈珊和岳不羣這兩人,都是男主角最在乎的人,但他遲早得將自己從這樣的在乎中解放出來。

從舊情中放手、從成長環境中出走,最後再回頭,去看所有的潦倒困頓、盲目可笑,卻全變作「無風無雨也無晴」,於是再微笑以對。

若今天聯考題目都換成考武俠小說(笑),考生若想了解令狐沖的性格經歷,準備時間又不夠,考前重點秘笈絕對是去聽任賢齊的《死不了》《天涯》,這兩首歌為了大眾化,歌詞難免過於直接,略嫌俗氣,不過對於這個角色面臨的難題、心情、回應方式倒是把握得很好;再不然周華健的《江湖笑》也好,這首三個字一段段的,言簡意賅,沒那麼俗氣,旋律也更豪放,只是和《笑傲江湖》沒那麼有關連。

 

個人覺得金庸作品裡,看完後除娛樂性之外,最能讓人有所成長的兩本就是《天龍八部》和《笑傲江湖》,一本用佛一本用俠,一本教你原諒,一本教你離去。

 

也說不定,兩者是指同樣的事情。

造化常弄人,年紀大了,心裡難免會有一個令狐大師兄躲在那邊,也許能否極泰來,但在放手的一路上,依然要面臨許多失去;書雖然是以避世為主題,但不可忘記作者雖肯定追尋自我的意義、但沒保證避世就有好結果。

在要傳達的思想上,它的論證很完備:入世好嗎?不好,會變得面目全非;那避世好嗎?也不好,執著難斷、且不是每個人都有那運氣躲得起來。

 

 

那究竟該怎麼辦? 

奪權、歸隱、癡情,全都不是正解,因為這種東西難說,無法掌握;

爬不上的位子、練不成的功夫、打不贏的架、救不到的人、救不到的天下;在一個山窮水盡時,無可奈何處,愛或恨,都不要了;天下、蒼生、勝負,也都認命了。

 

能「掌握」的只是在各種失意之後,終於「放開」過往執著,面對無人之處山林江湖,發出的那聲狂嘯

 

罷了

那一瞬間,所有人都從江湖上金盆洗手了。

 笑傲,是唯一無法刻意去追求的東西啊。

 

 

 

(笑)

就和「情」字是《神鵰俠侶》真正的主角一樣,《笑傲江湖》真正的主角也是僅一個「笑」

黃藥師以為自己死了親人,放聲大笑,笑到後來不知怎地變作在哭,而至哭笑難分不絕於耳。

楊過獨自在海邊,邊等邊練劍,一招一式都打在大浪中,邊打邊大叫龍姑娘名字。

小尼姑儀琳給令狐沖捎來華山上的消息,講到最後儀琳哭了出來,令狐沖卻哈哈大笑,「發足往山道上奔去」。

 唉,要是能知道就好了,那一瞬間的領悟,到底是看開還是逃避呢。

 

我不要神、不要菸、不要酒、不要家人、不要朋友,全都給我離得遠遠地。

我曾經在一個評圖前夕、眾人面前,大笑二十分鐘。

我曾經在一個刮風半夜、大霧山頭,心情平靜,沒寫沒累。

 

只有笑聲不斷。

 

 

那時會像輕功發作,飄飄然去,像是呆公子的願望成真,風吹人散盡。

笑看清淨、笑看濁醉,

笑看,天下,盛世還是亂世?旁人,明白或不明白?自己,像個傻瓜一樣,做對還是做錯?

笑給誰看?真笑得出來?笑的是哪一種?

呵,哼,嘻,嘿,哈,加上標題,本文到現在有四個(笑),

微笑、冷笑、苦笑、真的笑、假的笑、得意的笑、尷尬的笑,有時笑裡藏刀,有時是表情符號上掛著一滴汗,表無言。

清風笑,竟惹寂寥。我喜歡這樣來形容,哭笑不得。 

 

 

出世入世

《笑傲江湖譜曲》 在小說裡是站在《辟邪劍法》對立面的東西,它其實是由《廣陵散》改編而來,也就是源自南朝時稽康,在行刑前彈的最後一首曲子。

屈原、長沮、桀溺、稽康、阮籍、陶潛、李白、蘇軾,還有歷代所有自放於山水間的前輩們,楚狂人啊,務必要狂歌

因為世上多是假孔丘之名而放肆的人,虛擲用情之輩,

若說他們都得到你們的諒解了,哼,那絕對是騙人的;

但若說你們也不想浪費時間去計較了,嘿,那也不假。

 

的確這本小說寫的就是你們,過去將來以後,所有最後放手的人的心聲

是所有人或痛苦、或失意、或快活、或得意、或逍遙、或糾結、或單純、或複雜,

或滔滔兩岸,或煙雨飄搖,或清風一笑,

是所有實現的和沒能實現的,或許一言難盡的遺忘。

 

 

所以當聽到有人把黃霑的《滄海一聲笑》改成那樣,我真的是當場大怒。

我雖然眼光狹窄、沒見過世面,一個既有名作,自己就算看不懂它背後意境,也不該這般作踐。今天政府又徵收誰土地了、誰又發言失當了,我全都能置之不理,只有這種罪行絕對重視,很想微笑以對,但實在辦不到,看來我終究是個俗人,俗人也沒關係,若在江湖上有人要算帳,應該不會馬上要人命,常是廢了他一雙招子、割他一雙耳朵、一條舌頭,叫他再也不能看、不能聽、不能唱、不能作這種玷汙勾當。那首歌MV裡除了原作者黃霑之外,還出現過三個製作人員的名字,我全都記下了,可惜不知道按讚的是哪些人。

令狐沖和任盈盈都是藝術家性格,到後來手握權柄、精通武功,但無意於控制他人,而是歸隱山林、笑傲江湖,遠離眾人走向親密關係,他們是《笑傲江湖譜曲》那樣隱士精神的傳承者。

不過,我得說,跑去乘船觀月、在竹林裡大哭大叫、喝酒大醉一場,這樣的行為其實是很男性的觀點,我其實不太確定換作是女生碰到了挫折會不會也有這樣的反應,或是從同樣的行為中能得到慰藉,起碼黃蓉、郭襄、周芷若應該都不會這樣,這幾個女俠難過時都是獨自落寞哀歌;直性子的女角如趙敏、夏青青等又是直接刁蠻使性子;只有李莫愁,這個目前看到最有狂放性格的女反派角色、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,竟會「長歌帶哭」、邊唱邊殺,雖不是大笑但差不多了。至於真實歷史上的其他女性就不知道了,這其實挺令人好奇,可能很多是寄情詩詞日記,然後就變文學家藝術家了。

李清照死了丈夫,淒慘戚戚得緊,但那是婉約的路子;齊豫的歌─《橄欖樹》由同樣失去丈夫的三毛作詞,是讓人覺得挺有這種流浪自放意味的女性作品,裡面全無說理立論,甚至也沒敘述什麼具體事件,但光開場第一句:「不要問我從哪裡來」,嘿,就算是男生也要刮目相看。

 

孤獨與眾人之間

其實所有的武俠小說都有這樣放蕩不羈的性格,不論文人武人都有這種尋求自我、不甩大眾的自負,武俠的描寫、設定、相關電玩、周邊歌曲,十有八九要講究這種豪放,沒有就不像,表面不笑起碼也要心裡笑,打從心底不會笑,那你這個「俠」頂多只做了一半,除非你是超脫塵世的僧人。

金庸小說裡的角色「回家」的方式,不是出家,就是歸隱,那是屬於中國人的「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」,很人文主義的想法。放眼中外懂這種意境的文化並不多,就算有也沒法這麼大眾、評價這麼好。西方人評價好的故事結局常很單純,莎士比亞的作品可以單純拿悲或喜來分類,不是大喜就是大悲;歌劇也是,不然就得扯到宗教,鬧到最後和上帝和解(哼,和他人、和自己都還沒和解了,就想找怪力亂神出面?);不然就像存在主義那樣在結尾留下更多困惑,很惆悵;我喜歡西方的公路電影,把世界還原到一個荒涼型態,但又總感覺和東方人的出發點不同。

西方有浪漫主義,但把這種惆悵轉變成浪漫的想法不多見,浪漫主義的作品給東方人來看都很沒來由:這大自然為什麼好?這人幹嘛歌頌感性這種東西(少年維特,哼);你得說明一下── 原來是因為人心都糟糕、並且光憑理性會失去很多東西── 一切才會變成這樣;就連和中國關係密切的日本也是,他們的物語常是很女性化又細膩的玩意兒,專注在個人感官上的描寫,不論是非論頹廢不頹廢,似是種審美壓過道德的標準,只有武士浪人比較有俠客的影子,但武人氣息重,往往流浪而非安居,書生彈琴畢竟和浪人保養武士刀給人不一樣的感覺,理想幻滅而至忘懷的性質不一樣。

 

 

武俠小說裡,我覺得《笑傲江湖》的主題很特別,難表現,也難給外國人看懂,但又是中國文學觀中很重要的一個部分。

中華好像變成了最能體會「豁達」的文化,這個形容詞的意義無法單用真假定論、也不全是美醜的問題,也許是種逃避、自欺欺人的東西,面對賊人亂世難免有迂腐姑息之嫌,但相信它本意並非如此,何況《笑傲江湖》是寫於六零年代,那個時候海峽兩岸、東西冷戰對立,但說到政爭把戲卻是爭奇鬥艷、弄得人心惶惶,把入世者這樣的醜態傳達給大眾,不算養奸。

偏生到了今天,這官場還是沒幾個好東西,好東西爬上高位都露出真面目,剩下的都還是給人打壓的份;於是今天人人都不再選陣營、因為人人都是一個冷漠的中立者、全都想出走,偏偏現代化的速度如此之快,社會的利害網路糾結得這麼複雜,人要切斷自己於社會之外實是難上加難,出走像是種有錢人才真正玩得起的消遣。

中國社會愛講究道德,但道德豈是光說不練,光用說的那自然也可偽造,那就是口號,所有熱血的東西,政客常用,百姓常信。小說裡的偽君子是一起造就的,小說裡的真道德是不在波及其他人個體前提下,追求個體自由。這裡談的是社會行為,感情等不受控之事兒不算在內。

中國文人愛講究道德,但群體和個體間的道德取捨一定是兩難,所以永遠有毛病可挑、有話題可吵。而那些躲起來圖個耳根清靜的就被說成是漠視的,也不是沒道裡,恨只恨這世代,人一長大就發現這已經是個出走不了的世界,到哪兒都扯得出線來,自然也更無法保證歸隱者的安全了。

 

 

 《江湖笑》

詞曲:小蟲  原唱:周華健

江湖笑,恩怨了,人過招,笑藏刀

紅塵笑,笑寂寥,心太高,到不了

明月照,路迢迢,人會老,心不老

愛不到,放不掉,忘不了,你的好

 

看似花非花霧非霧,滔滔江水流不住

一生豪情壯志鐵傲骨,原來英雄是孤獨

 

江湖笑,愛逍遙,琴豁蕭,酒來倒

仰天笑,恩怨了,瀟灑如風輕飄飄

江湖笑,愛逍遙,愛或恨,都不要

仰天笑,全忘了,瀟灑如風輕飄飄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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